2020年5月的时候，我去郑州找了趟老八。
那会儿因为疫情耽搁了一阵儿，我驾照没考下来，原本来上海的计划没能成行，只能窝在家里练车。
其实练车啥的都是借口，我就是逃避工作。
因为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上班，整个人不知道想干点儿啥。
在家那段儿时间，想着捣鼓捣鼓新媒体，除了我自己本身的公众号，再搞点短视频什么的。
而且那时候，腾讯刚刚推出了视频号，网络上一众大V直呼新风口。
老八给我打电话，说有没有兴趣一起合伙搞一搞。
他会视频剪辑，我会文案创意，强强联手珠联璧合。
我一寻思，靠谱，这不是瞌睡就有人递枕头吗，就去郑州找他了。
他那会儿在一家培训机构当老师，不过都是在线上上课，居家办公，我去找他的时候正当中午，他就带我去吃饭。
去的是他们楼下的一家拉面馆子。
他要了两碗最便宜的拉面，没点凉菜也没要加蛋。
我吃着面，心里有点诧异，这可不像他的作风啊。
吃完饭，我们俩在附近找了个小公园，坐着聊了会儿。
他跟我说，他的花呗信用卡什么的，全部逾期了，上黑名单了。
老八是我第一份正式工作的同事。
就是那家卖保健品的微商公司，叫“xx国际”的。发现搞这种的公司，都喜欢“集团““国际之类的词儿。
”大老板常年霸总附体，“我不要你觉得，我要我觉得”“你是老板我是老板？听你的还是听我的？”
三个股东貌合神离，各怀心思，什么事儿都还要插一脚。
四个中层经理，职场老油条，勾心斗角又一团和气。
那时候我刚从新疆志愿服务回来，状态跟刚出校园的小白差不多，一回来就是这样的开局，属实是结结实实上了出社会第一课。
老八是公司的设计，比我早来几个月。
虽然比我小四岁，但为人很老道，社会上、职场上的事儿门清。
明明我还比他早毕业一年，却比较起来，我更像学生仔愣头青。
而我顶头的上司，又是出了名的难搞。
所以很多时候，都是老八给我指点迷津，分析里面的门道。
公司加班极其严重，尤其是我们文案部门跟他们设计部门，动不动就搞到十点钟。
加到公司就剩下我们俩，整个办公楼灯都快灭完了，我们俩就打着哈欠下楼，去公司隔壁的那条街上，吃点儿东西，或者拎着罐啤酒在马路牙子上唠嗑。
我俩都是夜猫子，而且老八有一半血统是东北人，天生就有东北老铁能唠的基因，所以相谈甚欢。
然后他就给我讲了很多公司里面的弯弯绕和八卦，比如老板的来历，比如公司某个人跟老板的关系，比如谁谁谁是怎么上位的……
那时候十分单纯的我，听得一愣一愣的。
呆了三个月，我就辞职了。
我的领导动不动就要给我灌输什么“女人没有事业重要”之类的东西，我就觉得，太傻了。
我提前跟老八说了，老八说他知道会有这么一天。
他说，你跟他们不是一路人。
我问那跟你呢？
老八说咱俩也不是，但可以同行一段。
离开那家公司以后，我辗转了许多地方。
老八依旧还在那，死磕了一年多，涨了1000块工资，最后也走了。
我们俩偶尔还有联系，有时候我找他帮忙做个图，有时候他找我帮忙写个东西。
只是总觉得，日子一天天，过得越来越不开心。
反倒是想起来在那家公司的那三个月，虽然领导爱搞事情，工作内容不太喜欢，加班严重，但好像，还挺开心的。
因为公司卖的男性保健品，所以宣传方面，会有一些尺度较大的东西。
我负责文案，老八负责做图，有时候他做出令人血脉卉张的图片，或者我写出令人脸红耳赤的句子，俩人就凑一起啧啧啧。
下了班，去楼下便利店买个包子，去门口吃个面，马路上溜达一会儿。
以前的日子，事情都在眼前，背上却空无一物，有豪情万丈和满满的精气神。
后来的时间，事情越来越多，都堆在身上，眼前不管再有什么，都很容易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不过老八好像没什么变化。
尤其是当他跟我说他征信黑掉的时候，依旧漫不经心。
他说本来钱是够的，平时的工资加上接点儿小活能还上，但谁知道碰上疫情，一下子就断掉了。
我问他那怎么办，他说还能怎么办，还呗。
刚上黑名单的时候，整个人很惶恐，很忐忑，但后来发现，好像也就那么回事儿，该吃吃该睡睡，天又没塌下来。
日子总是一天天过，上班、挣钱、还账，然后继续生活。
当你一直焦虑的事情，成为既定事实，那也就没什么焦虑的必要了。
兵来将挡，船到桥头。
前年，我在横店当群演那会儿，认识了好多摆摊做小生意的。
我住的公寓后面有条街，一到晚上，全都是卖小吃的，五湖四海哪儿的都有。
有个卖烤鸡的大哥，他家的烤鸡我经常去买，一来二去就熟了。
因为我的作息比较颠倒，而他家的摊子，是整条街上出到最晚的一个。
聊得多了才知道，他原来是开店的，碰上了疫情，赔了几十万，除了自己的存款，还有借别人的钱。
没办法，弄个小车出来摆摊。
我说生意好吗，他说还行，看季节，再就是多摆会儿摊，能多挣点儿是点儿。
他说店垮掉那段时间，愁的头发白了一半，整个人瘦了二十来斤。
可那又能怎么样呢？
赔掉的钱，还是那么多，该还的债，一分也不会少。
后来调整过来了，寻思能干点儿啥就干点儿啥，人不能总呆坑里出不来，就攒了这个小推车，来练摊儿了。
苦不苦，挣得多不多，这些都先不说。
有个事儿干，每天兜里有钱进来，人就踏实，归根结底天塌不下来。
人在跌到谷底之后，都能通透一些。
因为你会发现，当那些曾经恐惧的事情成为了事实，也就那样了。
既然无法更改过去，那只能着眼经营未来。
对有些行业来说，疫情了不起就是撑一小段时间，居家办公。
但有些行业，差点儿就被一波疫情给干没了。
比如旅游，我去年下半年出去旅游的时候，民宿出奇的便宜，整栋民宿那两天，就只有我一个住户。
一个网红景点里寥寥无几的人，每个店都萧条得要死。
还有演出行业。
演出、音乐节不断取消，livehouse一个接一个的，要么倒闭，要么业务转型。
前两天还看到南京欧拉转租的消息。
我们都在怀念2019年，但没有人知道未来在哪里。
生活本不该是这样。
就像逾期的账单，一旦超过了期限，它就很容易成为，击穿生活的那根矛。
也只有，当底盘被击穿，你才能看到，有些东西其实是没有底的。
就像你的股票。
就像你的生活。
唯一能兜住的，就只有你自己的心态。
最糟的情况，总在想象中，但真的当它来临了，好像也不会山崩地裂，天塌地陷，日月无光。
至少，我们站在最下面，就把头抬起来，向上看一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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